不久前我在北京百老汇影院看了姜文19年前的处女作《阳光灿烂的日子》。很多人呼吁在明年20周年纪念的时候搞些活动。那天夏雨和耿乐也有出席。最后的影迷互动时间,我问了夏雨一个问题:“为什么现在的人们都特别喜欢追念从前的青春?”世面上回忆青春的主题越来越多,青春戏越来越火。好像最好的日子都在昨天。夏雨回答说我这个问题更像是设问,可能我自己已经有答案。可能是吧。只有今日的无力感和对明日的不抱希望才令我们无比怀念过去了的青春,无论它是否真的那么美好。

在2字头的尾巴上,我最近也开始被人以“致青春”的名义问及最喜欢哪个阶段的自己。我想了想,觉得我还是更喜欢现在的自己。是以往的经历塑造了我的今天,使我更成熟,更真实,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更有勇气和力量去实现理想。

还记得20岁刚出头时,怀揣着一份“出走”的心理,我离开北京,前往香港。我那灵敏而好奇的触角伸得好长,四处打探观望。这的确安置了年轻人无以排解的能量,也让我见了不少世面。但是渐渐的我变得浮躁,我以为真正的生活和幸福在别处,在明天,对于“当下”无甚感觉。我午饭想着晚饭吃什么,上课想着放假干什么,在香港想着回北京干什么,和香港的同学在一起想着北京的同学们都在干什么……

真正令我改变的是离开会计师事务所,认真寻找人生方向的那几个月。我曾经在一间NGO做了近半年义工,没有收入,也不知道明天自己往哪里去。有一天我和一个师兄谈及我的苦闷和沮丧,他却说:“珍惜你现在的生活,认真体会其中每一种感受,哪怕是迷茫,纠结,焦虑,认认真真品味其中。以后你会发现,真正的宝藏就在里面。”那是我第一次沉下心来琢磨自己在香港的日子,我学习活在当下,这背后更重要的,是学会珍惜。最好的时光,最大的幸福,就是此时此刻,无论我们正在经历着什么。这样一种认真活在当下的态度,是我在香港学会的,但可能并不意味着只有香港才能教会我。

2005年8月7日我前往香港,2013年8月5日我回到北京。我曾经无数次想过在离开香港之前我会重新去哪些地方,我会吃些什么东西,我会见什么人。对于这个见证了我宝贵青春的地方,离开似乎有些“悲壮”。但是当我真正离开的那一天,我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和释然。我并没有突击似的吃喝游走。我很欣慰,我并没有辜负在香港的每一天,因为我学会了天天享受其中,所以便不需要最后矫情的“悲壮”。我享受排队等车;我享受病痛以及与医生的沟通;我享受高房价下蜗居合租的日子,享受发挥才智运用有限空间的乐趣;我也享受青春的那些阴影,那些无法抗拒的荒唐和迷茫。

回望过去的这8年,我感激香港给予了我空间和环境去发现真我。和内地相比,香港社会对于心理健康发展的意识更加强烈。我是在香港才知道抑郁症究竟是什么,知道自己某一时段的特征其实已经构成抑郁倾向;第一次听说“社工”,并且得知社工对于学校、社区和社会来说多么的重要;在香港大家更加关注情绪对于行为的影响,而情绪的背后则可能是家庭和社会的一系列问题。有了这些视角,我解读人类行为的角度不再一样,包括解读自己。我用一年时间在香港中文大学修读心理辅导的专业文凭课程。我有幸遇到了极好的老师,在别开生面的工作坊中我走入自己的过去,走进很多我以为自己遗忘了的阴暗角落。在这些真诚的互动中我更加认识是谁,也学会明辨自己的情绪,做情绪的主人而不是奴隶。我也意识到家庭对一个人的深远影响。我对于健康的概念不仅局限于生理,同时也更加明晰个体情绪问题的成因。这些学习令我的人观发生了变化,我变得更加宽容,对于过去不理解的人和事,有了更多的同理心。

我在香港学会了“寻求帮助”。我看到人性的很多脆弱,无关智力,决心和见识,是一个人难以胜过的。为什么我们不照顾人性的脆弱,却要任性地把它置于险恶中呢?找到一个同行的群体,对我而言如获至宝。我成长最快的时间,就是在上一间NGO工作的4年。这是一个由基督徒组成的培训机构,我在里面体会到舍己的爱。最初我心有防备,不习惯敞开内心的痛苦和伤疤,总是喜欢以强势示人,缺乏安全感。但是这个群体用温柔的爱接纳了我,一点点溶化我内心的坚冰,也用爱倾听我的苦闷,用爱和真理照耀我的人生。爱是拯救世界的唯一方式,而且爱永远不会失败——如果这是理想主义,那么我愿意如此理想一生。这是青春岁月给予我的真正力量,是我所笃信的。

留学可以让一个少年快速成长,但是健康的成长一定不只是肌肉的发达,更有强健的内心。无论你多么聪颖绝伦多才多艺,青春的路上,都需要同伴和导师。只有他们的存在才使得我们的青春得以完全,否则很容易上演为一出闹剧。与找到好学校好专业同样重要的,是找到一个爱你扶助你的群体,与你同行。

最好的时光,绝不是最自我的时光。最好的时光,也不在别处。愿你别蹉跎,愿你别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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