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July 2014 · Comments Off on 挤奶工杨姐的娃儿没书读 · Categories: 什么令我落泪, 农民工子弟教育 · Tags:

这几天早上喝三元牛奶,想到挤奶工杨姐的娃儿即将回老家留守,心中难过。

北京三元奶厂挤奶工杨姐和费哥是两口子,安徽人,我在采访时认识了他们一家。他们的三个孩子自出生就在北京,好好一家人,马上要骨肉分离。“北京不让我们上学呀,我们回去就成小混混了。”杨姐的大女儿小梅说。

十八届三中全会明确了“严格控制特大城市人口规模”的方针,首善之区北京对此回应特别积极。以业控人、以房管人——但万万想不到,还能教育控人。

2014年北京非京籍“幼升小”被认为“史上最难”。“幼升小”只是今年教育控人链条的开端,“小升初”、“升高中”都对非京籍学生关卡重重,“异地高考”更是痴心妄想。

小梅在北京朝阳区一所打工子弟学校读六年级。父母办“五证”倒是不难,难在学籍。2013年8月,教育部在全国建立统一电子学籍系统。但在北京,自办校学生未被纳入电子学籍系统,“临时学籍”不管用。北京市规定,非京籍学生“借读”北京市学校,必须提供学籍证明及教育ID号。于是今年在自办校就读的小梅,即便办齐“五证”,也无法升初中。而她的大多数同学都因为父母办不下来“五证”而升学无望。小梅回老家同样没书读,老家教育部门告诉杨姐,当地电子学籍建档去年已完成,今年无法接收无学籍学生。北京留不住,老家回不去。

有一种人口管控逻辑是,限制一个孩子上学,就赶走了一家外来人口。然而走的往往只是孩子。杨姐的弟弟在温州打工,已经留下了四个孩子给老人照顾。如果再加上杨姐的三个孩子,两个老人要照看七个孩子,简直不可想象。夫妻二人与孩子一起回去也不现实,他们在京生活已近20年,老家连房子都没有,也没有地。供三个孩子上学是笔不小的开支,回老家挣不到钱。杨姐说:“我原本以为我的孩子在北京会比我过得强,但我现在觉得他们这一代以后可能还不如我。”

去杨姐家采访时,她的脚面肿得老高。问她时她才说,这是被牛踩的。“牛脾气牛脾气,就说的它们。” 挤奶这工作不仅又脏又累,而且经常被牛欺负。这次就是在给牛插乳头时,被生气的牛踩了脚。杨姐没少吃牛脾气的苦,嘴唇被踢破了好几次。她丈夫费哥干活也很卖力。他俩每天早上从七点半到晚上十一点,要分三次给两百多头牛挤奶。和丈夫来京近20年,每年的春节都是在挤奶中度过。自我奶奶到我这辈,北京人嘛,喝奶通常会选择三元。可我们从来没想过是谁在挤奶。

去小梅家采访,感觉他们活得很原生态。他们住在奶厂附近的一排平房,门前有菜地,菜地里养着鸡,门口是一条目烁金光的大狼狗,狠命“汪汪”发出警告。小梅的弟弟小洋读一年级,他跟大黑说别叫了,这是记者姐姐。大黑一说就懂,转身回窝了。小洋说他特别喜欢动物,梦想是成为动物学家。进入小梅家,两间大房,简陋整洁,墙上贴着他们的奖状。电视里播放着动物世界,小洋提醒我:“这是狒狒,不是猩猩。”

刚刚过去的六一,是他们在北京度过的最后一个儿童节。我问杨姐有什么打算,她说只能把孩子送回安徽农村去,普通学校不收的话,就读贵一些的封闭学校。说到这里她哭了,我也哭了。

有话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在采访中我常常感到气馁、无助。扪心自问,我的采访有什么用?面对这些无助的家庭,我又能为他们做什么?一次聊天我和朋友说,我不想干记者了,今年那么多非京籍孩子没书读,我干脆开学校去。小学那点儿东西有什么难,应试教育本身就为人诟病。朋友说,那可开不过来,今天开学校,赶明儿还得接着开医院、开监狱,干不过来呀。

早上收到同事罗洁琪的短信:“早,还在继续写稿。清晨,听到院子里的农民工在施工,驮电缆,他们声嘶力竭地齐声喊,一二三。我听了,心里难过,我们国家亏欠农民工,留守儿童,空巢老人,农民工在城里邋遢肮脏地劳作、生存。如果自己能做点什么,让这个社会变好一点,这也是人生的意义。”

心中惦记,今天打电话给杨姐,她说下个月就把三个孩子送回老家去了。“不舍得也没办法。”挂了电话,我一整天都没什么精神干活。杨姐的背后,不知道是多少万非京籍家庭的叹息和无奈。

没有“外地人”的北京,真的会更好吗?而谁才是本地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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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摇身一变成“姐”了。虽然在高中也有人叫我“晗姐”,但现在叫我的,都真的是比我小很多的。对于一些事情来说,姐成“过来人”了,真沧桑。

昨天零点,姐陪伴北川中学的学生查高考分。一直没有QQ的姐,为了方便和他们沟通,也终于有了自己的扣扣。一用才发现,姐真是落后了。而且这个扣扣空间就是好啊,许多不为人知的内幕,都写在里面。当年我都没有为自己熬夜查分,而现今等分的心情,似乎更紧张。考试嘛,总有得意和失意,我就陪着他们一起,发自内心地一会儿高兴,一会儿难过。

我服务外来工子女三年有余。其中接触到一个女孩,文笔相当了得。因为没有北京户口,不能在京考高中和大学,于是就上了职高,现在在读某大学高自考新闻专业。她曾经参加过我们为期一年的生命成长和创路成长计划,变化很大。上了大学更是回来做志愿者。我和她一直保持联系,上次在北京去她的出租房看她,进行了一些研究方面的访问,最后问她:“如果现在有一盏阿拉丁神灯,能满足你的一个心愿,你最想要什么?”——她想要什么呢?

她说,想要一个实习的机会,希望对方不看她的学历和身份,看她的能力。我问她:“你觉得你比北京孩子强在哪里呢?”她说:“特别能吃苦,不怕挫折。”她曾经和我说过,她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不被时事收买的记者,“越是要掩盖的就越要彰显出来!让普通人也知道事情的真相。”——这两句话,在我心上重重地烙下了印记!

这群外来工子女,一直生活在城市的边缘,社会资本和经济资本都十分匮乏。他们最渴望的,往往只是一个机会,一个哪怕很卑微,甚至对于他人无足轻重的机会。其实她也一直尝试找些实习,但是一来信息有限,二来她真的是空有热情,毫无经验。而且她上的所谓高自考,其实连课也不用上的,完全自学成才,来自学校和长辈的指导,少之又少。她渴慕的眼神一直留在我脑海里。我深知记者这行人脉很重要。一旦进去这个圈子,机会总会有的。但问题就是如何为她的前路提供一臂之力,同时又不限制她自己去闯。我想到了微博。短短几天,转发无数,但是只有一位总监回复了我,并且慷慨地给了这位同学一个实习的机会!我告诉她时,她非常非常激动。

以后的路,她要努力去闯。我只是回想自己当年,回想那些扶我上马的人给予我的最真挚的鼓励和支持,让我可以怀揣着这份激励和温暖,在寻梦的道路上驰骋。当我孤单无助时,他们本可以转身走自己的路,但是他们却在我身旁停了下来,拍了拍我的肩头,或者陪我走了几里路……这些我生命中的导师,是我的朋友,是黑暗中的星光。今天的我,有着10年前没有的成熟,也愿意将导师的光茫,传递下去。

前几天收到一位挚友的鼓励,他对我说:

“其实我无比的羡慕那些能得到你指导的孩子们。我也希望可以在我人生的道路上得到一个原本不认识的人给我加油鼓劲。可是我没有看到。所以在我性格中有一些缺失。你鼓励过很多人,而且在做的依然是在写书呼吁更多人,政府,社会来关心帮助他们。你以前编写的教材我看过之后觉得,如果我年少的时候有人告诉我什么是抗逆力,我会更主动地去学习这些。而不是真的有一天发现努力不一定有结果的时候去愤怒和失落。我见过因为激烈竞争而变态的人,我甚至有些后怕。所以我一如既往地支持你!”

这番话,我等了许多年。是理解,也是鼓励。没有人可以一直自己走下去,不需要别人的加油。我们成长的路上都需要几位恩师,而我们自身,那些光荣也好不堪也罢的经历,其实也可以成为别人极大的祝福。

弟弟妹妹们,姐姐愿意陪你们走下去,特别是在道路不那么平坦的日子里。

今年已经是我服务京城农民工子弟的第三个年头。对于他们独特的需要以及未来的发展也有了稍微深入一些的观察和思考。也许我可以更多地梳理自己这方面的感悟和总结,方便更多的有志之士了解他们,也更多地投入到服务此群体的队伍中来。(我们项目的具体内容请参加我们的网站,不过很遗憾目前网站内容还在编辑中……也是我这两个星期主要的工作任务!)下面的文章是我的北京同事所写,他是前线的培训师,经常去打工子弟学校开展我们的课程和活动。我非常欣赏他思想的深度和清晰的表达,强烈推荐他这篇反思文章。感谢他同意我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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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橙子

对于服务对象的了解和认识,是我们完善和推进项目的依托。

回想第二期的整个课程,结合前一段的家访,以及合作伙伴单位给予的一些学生反馈,对于我们的服务对象有了更多的一些认识和思考:

最终留在打工子弟学校完成初中学业的是怎样的一群孩子?他们到底需要的是什么?什么才是他们所面临的实际?

情景一:北京中考满分是580分,而HA学校本届毕业生最低分只有100多,300分-400分的学生只有不到5位,没有更高的分数。这似乎是我们无法想象的一个程度,但这是事实。这动摇了我心中很深的一个想法,是不是无论怎样的基础,通过努力都可以在我们教育体系的考试中取得好成绩呢?

情景二:家访中,听到了不止一位家长抱怨学校的老师不负责任,而也经常听到老师抱怨家长不配合学校,组织个家长会,这个难呀。学校和家长之间的关系,这是怎么了?这几年,随着城市化的进程,外来工子女受教育的问题越来越突出。政府和社会组织越来越重视,资源也越来越多的涌入,按理说他们受教育的质量应该越来越好才对,可是事实却好像并非如此,而且有些方面似乎有不升反降的趋势。问题出在了哪里呢?

在这样的过程中,广大以营利为目的的打工子弟学校借机发展壮大了,可以说是最大的受益者。但是这样的出发点会导致什么呢?他们选择在投入产出比更高,操作更容易的幼儿园和小学更多的投入,在挑战更大,更加需要资源的初中,迎难而退。他们很会利用机会,利用打工子弟这个热词,吸引外界的资源,最终名利双收。当众多的公益组织和外界力量涌入的时候,学校则来者不惧,而学生们,本该被支持的学生们,却往往成为了学校利用的工具,疲于应付,成为最不被尊重和无奈的一群人。同时,这几年的博弈当中,之前忙于自身生计的家长们,随着站稳脚跟,对于打工子弟学校也有了更清晰的认识,首都学校的良好至少差不到哪里去的美好幻想破灭了,原来这里的学校,真的可以差到难以想象。加之对于升学政策的绝望,只要为孩子用心的,清醒一些的,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把孩子一直留在打工子弟学校。而初中是一个问题爆发的时间,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划在哪里。

如此,在这样的恶性循环中,出现情境一中的情况,也就不足为奇了。(当然,成绩不是衡量的唯一标准)

情景三:一个家庭靠做环卫和打零工养家糊口,有一儿一女。儿子在职高学计算机专业,女儿在上初二。这位父亲表现的很尊重和理解孩子,家里很干净整洁,充满了幸福感。但当谈到儿子和女儿的不同时,他一直笑着的脸上,突然略过了一丝落寞。“区别在于,我们做清洁工作,女儿放学有空有时会帮我们,但是儿子迎面遇到,也会扭头而过,装作没看见,怕丢人!”

情境四:一位父亲靠卖菜养活生病的妻子和两个女儿,每天早出晚归。过了假期就将升入初三的女儿学习成绩差的一塌糊涂(现代史得98,却不知道三大战役等最基本的只是,把茄子的“茄”写成加),但她却不懂得为父亲分担,谈到未来的理想,她最清晰的一点就是“不卖菜”。她很羡慕我们的工作,虽然她并不了解我们实际在做的。她经常挑比如说,去图书馆看书一类的事情分享。

这一代打工子弟的父母靠着辛苦劳动在北京立足,扎根,为自己的儿女创造着相对好的物质基础同时把期待放在了他们身上。然而,这些孩子,丢掉了父母身上怎样宝贵的东西呢?没有了这些,他们怎样面临也许更加复杂和激烈的竞争和挑战呢?他们的梦想有什么可以作为依托呢?

讲以上的内容,不是为了抱怨,只是试图描绘真相。

我们真的了解孩子们所实际面对和需要的么?有一句话说,每个人都是自己生命问题的专家。面对这样的情况,我认为,我们需要更多倾听和了解孩子和家长的真实的想法,调动和利用家长方面的资源,争取形成合力。

在我们的创路课程中,建议思考如何更多的听到学生对于职业认识方面的想法,加强学生的职业观方面的教育。创造机会,让他们了解家长在做的,争取调动家长方面的资源,建立学生和家长的连接,这样的连接将使他们受益终生。

在未来的研讨会中,公益组织间的共识和配合,建立此彼此连接也是至关重要。

不是读书的料,不上学不见得不能学习。接父母的班,未见得不是好的出路。职高之路,究竟适合那些人?职高中的哪些专业,会比较适应学生的现状呢?

放飞他们理想的同时,我们也需要为他们的着陆做更加足够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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