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问我,我现在究竟是干什么的。

回答这个问题并不难,但是我觉得难的是说明白我为什决定干这个。我的生日刚刚过去,我在这个阶段想明白了许多事情。所以今天我讲的,是自己真实的经历,是我的故事。

11月1日有一则新闻,华师大二附中高三有一个理科尖子生自杀身亡。他刚获得了全国化学竞赛一等奖,已经被北大提前录取。他自杀的理由是:“只被北大心理系录取,没有被清华提前录取。”一个“只被北大录取”,背后有着怎样的扭曲!其实我并没有资格说人家扭曲。我看到这则新闻,第一个感觉竟是熟悉。过去,我身边充斥的就是这种价值观。

回顾我“被教育”的生涯,就是被“数字化”的过程。我生在北京,长在北京,大学时从清华来到港大读书。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我作为一个人的价值便和分数联系在一起,不停地被比较。许多习以为常的话,现在觉得那么刺痛人心:
 为什么×××能考100,你就考不了?
 XXX考不了第一名回家就哭。
 同为女生,你看人家×××不但英语获奖,物理也获奖,你为什么就不行?
……

我没有时间思考这些话语背后的价值观对错与否。我只能快速选择了服从。并且我发现,为了让自己心里好过些,必须自觉把人的价值和成就联在一起。于是当我成绩特别出众的时候,我便有深深的优越感,便有十分合理的基础去看不起人。当我成绩差的时候,我便陷入自怨自艾中。生活仿佛就是比较与被比较。但是在这些比较中,我不再认识我是谁。

大学毕业后,我们继续被数字化。过去是分,现在是钱。

我过去认为人的价值和能力是函数关系。所以我看待人的价值是变量——并且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一直以来,我都在努力做自己很不喜欢的事情,我很清楚我喜欢的是社会科学,但是我始终没有勇气和力气去追求。这样很不开心地读大学,到了毕业时,我再次面临选择,但最后还是选择了留在香港做审计!

然而奇怪的事发生了。在我西装革履踏入会计师行的那一刻,我的心就告诉我,我迟早会离开。后来的加班是疯狂的,甚至可以通宵,连续几个月。我看到的是一颗颗深埋的头,不问意义,只顾数字。我开始认为这个世界很多工作其实都是不必要的,它们的存在只不过是为了维持人的贪婪。几乎所有我问过的人都警告我不要花时间想这些,“快D做完呢D嘢啦!快D赚钱啦!”直到有一天,我看到街边一句话说“梦想改变世界”,我竟然冷笑一声。

然而,我的冷笑令我惊诧!

我曾经也是一个有梦想的人,为何如今我却对梦想报以冷笑?那一刻我的眼泪潸然落下。我觉得自己活得很失败。我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也没有为别人的幸福而活过。我究竟在为什么而活?我终于觉得走不下去了……

我在许多反对声音中,在金融海啸的风口浪尖上辞了职,开始寻找自己的方向。但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我发现我并不认识我自己。当我的价值被数字化的时候,我这个人的意义就消失了。我发现原来我也是一个“既想做回自己,又最怕做回自己的人。”

后来我去了一个关注北京农民工子弟的项目中做义工。这份工作很有意义,我也深感内心有热情。但我逐渐发现是否可以支撑我走下去的,不是意义,不是热情,而是我这个人的生命。虽然信主多年,但是谦卑、顺服,在我身上是非常少的。后来我转成了同工。开始的时候我经常做一些类似于打杂的工作,非常琐碎,在我眼中甚至是“低级”。可是旁人却没有流露出类似的看法,他们之中不乏世界一流学府毕业的博士,但是他们服侍时的谦卑和甘心令我感到很异样,甚至是惭愧。

之后我有机会去北京探访民工家庭。看到他们在极大逆境下的坚韧,看到他们在穷困中彼此相爱的心,看到他们平时节衣缩食却把最好的食物给我们吃,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有一种瞎眼得看见的体会。如果真如我之前所信奉的那样:“人的价值与成就成正比”,那么这些人,岂不是没有价值?岂不是就应该被社会淘汰?他们哭泣,其不就是无人听见,也无人在乎?

这些疑问拷问我的内心。我意识到:原来人与生俱来拥有无限的价值,不能被增值,也不能被贬值——这是一种信念,无法被证明,只能去相信。我发现,如何看待人的价值,是一个镜片,面对社会不同的议题和声音,我看到的内容不再一样。

今天的中国,有两亿农村进城务工人口。其中学龄儿童有三千万。他们因为没有城市户口,不能在城市读书。但是回老家又远离父母,跟不上老家的进度。他们只能过早地进入劳动力市场。于是贫穷从上一代传到下一代。当我们炫耀北京上海等大城市的发展之时,有否想过,城市背后有血泪。

我经常想,那些最聪明,最出色的人为何都选择去服务最有钱,最有资源的人?但是这个世界最需要资源和关爱的恰恰是最穷苦,最被剥夺,最没有办法的人。我绝不是最有才华最聪明的,相反,我无非是一个平凡的人,但是我的生命中却有着丰盛的恩典和机会。有时我会问自己,我所受过的教育,我所拥有的机会,难道就是为了让我自我膨胀吗?现在我选择让自己成为祝福的管道,将自己接受的祝福传递出去。用自己接受的装备去服务最有需要的人。

这个世界很大,很精彩。但同时的确有着太多的无奈,这背后是人本性的贪婪和残忍。谁都不能假设别人遭受的苦难和不公与你我无关。当我走入北京的民工区,见到同样天资聪颖的孩子,听他们说心里的梦想,看到岁月在他们父母手上留下的痕迹,听他们的叹息,听孩子说想读书却没法读下去,看到父母眼中流露出的疲乏无奈与爱——我不能拒绝,我不能说服自己他们的苦难与我无关。我渐渐明白,我的心,是在最穷苦的人那里。

有过去的同学听我现在在NGO工作,第一反应就是我很浪漫。第二反应则是:工资也很高吧?我只能苦笑。我现在收入甚微。但是正如我所想清楚的那样,我不想再被数字化。我觉得人生有许多更只得追求的东西,远远重要过一套在北京的房子,一辆车,许多物质。有了这些,那又如何?生命的丰盛不在于家道丰盛。我并不是不需要物质,而是认为物质不能成为人的终极目标,物质不能成为心灵的捆绑,人不能被物质辖制。我相信通过我的努力工作,自会有够用的家财。然而何为够用,也是需要用智慧去裁定的。

我现在的生活很快乐。我有许多的朋友,他们是农民工子弟,是许多北京人看不起的。感恩节那天我收到了一个去年参加我们项目的学生的邮件,他这样写道:

在感恩节之日,如朋祝福姐和家人幸福 快乐 美好。谢谢您,谢谢这个组织,谢谢你们大家的帮助 陪伴我们走过一年,让我们学习到了宝贵的东西。有了你们我更幸福。

我同样感到很幸福,读罢,流下感恩的泪。

生日那天,我去一间农民工学校开家长会:

这位家长不会写字

回答问题

我会在这个方向上走下去。感谢一直无条件支持我的父母,感谢我的天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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