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May 2015 · 1 comment · Categories: 瞎琢磨

最近我遇到了一个挺有意思的人,我称呼他为学者吧。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今年两会场外一次医改论坛上。我最后问问题的时候交代了姓名和单位,其他记者都没有提自己叫什么。散会后,一个同龄人向我走来,问:“你就是赵晗?”他看上去有点儿激动。原来,他看过我写的一篇揭露性调查,“暗自佩服,一直很想认识你。”

面对突如其来的褒奖,我却恍若隔世,完全陷入另一种情感:他长得像极曾与我彼此深爱的一个男人。

我小心掩饰了内心的波澜。但是随后对于他背景的了解,又让我陷入一种移情。相似的求学经历,同样是留美博士。交谈中,我发现他们甚至连声音都很相似,同样对于个别发音吐字不清。好几个刹那我感到恍惚。

当然,我很快便重新分清,他们虽然外在相似,内里却完全不同。这是一位美国著名大学归来的经济学博士,目前在北京一家高校任教。

学者对于自己的学术能力非常自信——老实讲,一开始这种自信令我反感。也许他的确有资格自信,但我总觉得人应该保持谦虚。伴随着自信的,还有一份优越感。也许是习惯了传道授业,学者在和我说话的时候,姿态总是高高在上的,是假设他比我知道的更为广博深远透彻的,是来启蒙我的。我不否认,在某些层面是的。但这种态度一开始令我讨厌。他自己也说,很多人也告诉过他和他交谈的压力。

他会妄自评价记者“浅薄”,会对我说“你拜我为师吧,不过我也不是什么徒弟都收”“你的水平就像我大一的学生”……每次我都很礼貌地告诉他,也许我未来会是博士生,是研究员,但我现在只是记者,我们的角色和岗位要求是不同的。但是学者总以学术的标准来要求我。

我一度对他回避。不过我又看到了学者单纯的一面。其实他很多讲话的方式并非在挑衅,而是还原他思维的过程。他每次问“你知道……吗”“你想过……吗”而我回答“不知道”“没想过”,并不是为了显出他的高明旁人的愚蠢,而纯粹是一个引导思考的发语词。

学者对于生活充满了好奇和研究的兴趣。一次在他的高校食堂吃饭,他问我“你想过为什么保险业务员收佣金而餐厅服务员收小费吗?”“你想过为什么他们上菜这么慢吗?为什么他们服务热情不高?”当看到我报道莆田系医疗的内幕后,他不像别人对莆系承包科室那般深恶痛绝,他反问我:“为什么科室不可以承包?打破公立垄断不好吗?”

在看过周浩金马奖纪录片《棉花》后,他说:“这片子不怎么样,导演都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没有抓住本质问题。”我问他什么是本质问题,他说不是剥削,不是国际化,而是要素问题,是土地的问题。这一洞见,不能不说非常深刻。

渐渐的,我没有那么反感学者的高姿态了,我承认自己的无知,也不把他那些不悦耳的话个人化。总之和他交流,我的确可以提升自己。

前几天的一个下午,最困的时候,我在他的高校听了他的一堂课。整整两个小时,他滔滔不绝,引经据典,同一语速,内容丰富,没有图片,全是文字,密密麻麻。必须拥有一颗清醒的敏捷的大脑配合强大的体力,才能跟下来。一个小时后我就败下阵来,在他一口气连讲6个案例途中,跑出去享受夕阳,也吸吸氧。顺便说一句,现在的大学生,学习态度太不端正。像我一样听讲的,也就两三个,剩下六十多人,写作业的,准备考研习题的,背GRE的,总之都坐在教室后边,前7排没人。

在京郊这个鸟不拉屎的高教区,这所学校的景色绝对比不上我的母校。但很明显,学者也无心看风景。课后,他携我“考察”学校的食堂、超市、物流、小摊……他的研究兴趣洒满他的人生。晚上,他还邀请我随他去考察他住所附近的城中村。但我感到疲累,拒绝了。

认识学者,可以帮助我的调查更有深度。随着日渐成熟,我不再需要那么多来自外人的理解、接纳、鼓励和包容,不再会轻易地根据一时好恶去评判一个人,不再那么敏感容易受伤。凡事看到别人的长处,凡事谦卑多看自己的不足。

承认自己的无知和有限,有什么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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